网吧的灯管是那种便宜的白色荧光灯，一闪一闪的，照得人脸色发青。我站在过道里，第三排靠墙那个位置，我儿子低着头，耳机塞在耳朵里，屏幕上花花绿绿的，不知道在打什么。 他没看见我。我站在那儿看了他大概有半分钟，他在游戏里死了，摁了一下回车键，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。 我走过去，把手搭在他椅背上。他扭头看到我，整个人弹了一下，耳机线扯掉，挂在脖子上。 "回家。"我说。 他没动。旁边有个小伙子抬头看了我们一眼，又低下去了。 "你爸在家等你吃饭，从六点半等到现在八点四十。" 他开始关电脑，手有点抖。鼠标点了好几次才点对地方。 走出网吧的时候，外面刚下过雨，地上的水洼映着路灯。他走在我前面，书包带子攥在手里，一句话也不说。我跟在后面，也一句话没说。走到小区门口，他停了一下，回头看了我一眼，又把头转过去了。 那天晚上他爸没骂他。我也没有。我们三个人坐在餐桌前，菜凉了，没人动筷子。最后还是他爸先拿起筷子，给他夹了一块红烧肉，说："吃吧，吃完写作业。" 我儿子那时候初二，成绩在班里三十多名，班上总共四十几个人。小学的时候更差，倒数前十名以内他都有过。老师请家长，我去了不下五次。 每次坐在办公室那个小塑料凳子上，听老师说"孩子其实挺聪明的，就是不用心"，我就在心里想，聪明这两个字，是最没用的安慰。 我和我先生都是博士。他在大学教计算机，我教网络传播。我们两个都是从农村出来的，没上过补习班，没请过一对一家教，就是硬考出来的。 到了我们这个份上，别人会想，你们俩这种学历，孩子肯定差不了。但事实是，我儿子从小到大，跟"天才"这两个字没有一丁点关系。 他从小学一年级开始，写作业就得有人盯着。不盯着就发呆，发完呆玩橡皮，玩完橡皮抠桌子。考试能把试卷反面漏掉整整一面不写。 我开过一次家长会回来，他问我老师说什么了，我说老师说你有很大的进步空间。他居然还挺高兴，说那是好事啊。 我和他爸商量来商量去，最后做了一个决定。这个决定，说起来简单，但执行起来要命——我们从孩子出生到考上大学之前，家里没有电视机。 不是买不起，是不买。 我婆婆来城里住的时候，说过好几次，说家里连个电视都没有，像什么样子。我没接话。她后来自己拿退休金买了一台小的，放在她卧室里，关着门看。我没管，但定了规矩：声音不能外放，孙子写作业的时候不能开。 她不高兴，但忍了。 其实不光是电视。我们家从孩子上小学开始，晚饭吃完之后，餐桌就变成了书桌。这是我们雷打不动的习惯，一天都没断过。 六点半吃完饭，三个人一起收拾碗筷、擦桌子。擦干净之后，三个人坐下来。我儿子坐短边，我坐长边，他爸坐另一条长边。做作业的做作业，备课的备课，看论文的看论文。灯就是餐桌上方那盏吊灯，亮度够了，不花哨。 一开始最难的是我儿子。他坐不住，五分钟要起来一次，一会儿喝水，一会儿上厕所。我没有说"你给我坐好"这种话。我就是坐在那儿看我的东西，他起来我就等他，他回来就接着坐。 头一个星期，他每天能在餐桌前坐四十分钟。第二个星期能坐一个小时。一个月之后，不用催了，吃完饭收拾完，他自己就坐过来了。 因为餐桌上没有别的选择。没有电视，没有手机，没有平板。桌上只有书和本子，他爸面前是论文，我面前是教案或者学术期刊，他面前是作业。 他不看自己的，就看他爸的，看我桌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。看一会儿觉得没意思，还是低头写自己的。 这个事情的关键在哪呢？不是盯着他，是陪着他。 我跟他爸不是坐在书房里各自关上门做自己的事，是三个人坐在同一张桌子上。他在写数学题的时候，抬头就能看见他爸在标注论文里的代码段，看见我在翻一本传播学的期刊。 他不需要觉得学习是一件被强迫的事，因为爸爸妈妈也在干同样的事，每天如此。 写完作业或者看完东西，大概一个到一个半小时之后，我们会停下来聊一聊。后来形成了固定的流程——九点洗漱完了，三个人一人一个泡脚桶，坐在客厅泡脚，一边泡一边说。 一般是我儿子先开口。他会讲今天学校里上了什么，做作业的时候碰到了哪道题卡住了，自己怎么想的，后来怎么解的。有时候解得不对，他爸会在旁边说一句"你这个思路可以，但中间这步有问题"，然后给他讲。 讲完他的，我和他爸也会聊。他爸最近在做什么方向的研究，我最近在看哪篇论文，有时候我们会讨论一些比较前沿的东西，比如某个算法的改进路径，或者社交媒体传播模型的某种新假说。 我儿子就坐在旁边听。他不是每句都能听懂，但也不全是不懂。他偶尔会插一句嘴，说"这个我在信息技术课上好像听老师提过"。他爸就会接住他的话，往下说两句，不深说，但让他觉得自己参与进来了。 泡脚的水凉了，就倒掉，擦脚，睡觉。 日复一日，年复一年。 他初二那年被我从网吧拽回来之后，大概过了一个多月，有一天晚上泡脚的时候，他突然说："妈，你那天在网吧找到我的时候，你是不是特别丢人？" 我说："为什么丢人？" 他说："别人都看见你了。" 我说："别人看见我了，跟我